第五章:不堪的往事
你们看到了我的光环,我的灿烂。
我是天上最灿烂的星星,你们却谁都不问我来自哪里。
那是一段不堪的往事,也许没有人在乎,没有人记得。
只有我,只有我。
“问你呢!你和翼怎么啦?”
易翮被妈妈的声音拉回到现实中来。
她抬头一看,母亲皱着眉头看着自己。父亲满脸的不耐烦,眼睛瞪得老圆的。双手抱在胸前,翘着二郎腿,一只脚在空中一抖一抖。
她突然感到很疲惫,也不愿多说,站起身来。
“你给我站住!”父亲跳了起来。
易翮想起小时候,最害怕父亲大声地呵斥。她转身冷冷地看着父亲。
“我已经不靠你了,你不用对我这么无理。如果你不满意我,我现在就带着女儿走。”
母亲听见这话,也站了起来,拉住易翮的手。
“没有人要你走。就住在这里,有话慢慢说。”
可是父亲火气已经上来,他一把扯开母亲。
“你少惯着她。从小就惯着她,现在好了,惯成了什么样子!”
易翮推开父亲,跑过去扶助有些站立不稳的母亲。
“我什么样子?我告诉你,我一周的薪水比你一年的都高,我家一个洗手间比你卧室都大!你信不信我一个小指头就能捏死你?这在你眼里不就是成功了吗?可是我告诉你,这些都不重要!我的女儿爱我、敬重我、崇拜我,可是你的女儿鄙视你!你听见了没有?我鄙视你!我这些年什么亏心事也没有做过,我活得心安理得,我爱护我的亲人,我一句谎话都不对他们说。你敢说你也是这样坦坦荡荡地活着?”
父亲被易翮突如其来的爆发震住了。从小到大,易翮从来没有顶过父亲一句嘴。每当父亲责骂她,她就坐在那里默默地听。父亲看见她不理不睬的神情,总会越发生气,常常一骂就是好几个小时,张牙舞爪,好不狰狞。易翮在搬离父母家,独自在外居住之后很多年,也常常在睡梦中回到那个时候。一觉醒来,泪流满面。易翮对自己说,独立之后,再也不让任何人这样对待自己。
易翮看父亲接不上话了,冷笑一声。“你不敢说,是不是?那你又有什么资格责骂我?”
关上卧室的门之后,易翮站在门口久久不能动弹。她感觉自由无比,像是儿时的噩梦被摔成了千万个碎片,像是一个许久不见天日的囚犯终于自己牢房中放了出来。她仿佛看见小时候躲在被子底下痛哭的自己,她记得那双眼睛里写满的无助与绝望,记得那双小小的拳头篡得紧紧地感觉,让手心隐隐疼痛。她也看见现在的自己走过去抚摸着那个小女的头,告诉她再也不用受委屈。
易翮回过神来,叹了口气,又走去房间去看思思。
母亲安排易翮住客房,思思住易翮原来的房间。走进自己儿时的卧室,易翮仿佛回到过去。这已经不是易翮小时在B城居住时住的那间房,后来父母又搬过几次。可是家具都还保留着原来的那套。床头的毛绒玩具从来没有动过,天花板上吊着易翮小的时候亲自挑选的灯,地上铺着的易翮小的时候,妈妈淘来的波西米娅小圆地毯。家具一层不染,易翮知道,母亲把所有东西都替她保存得很好。
母亲坐在床头看着思思,抚摸思思头发的手微微颤抖。
思思裹着厚厚的被子,睡得很香。微微张着嘴,卷发在枕头上铺散开,像个小小的安琪儿。
易翮轻轻地叫了声妈妈,在母亲身边坐下。仔细看母亲的侧脸,才发现母亲已经泪流满面。
母亲扭过头来,压低声音,难过地说:“我一直都不知道,现在外孙女已经这么大了。”
易翮最看不得母亲流泪,懊悔、抱歉、难过一齐涌上心头,鼻子一阵发酸。她强忍住泪水,佯装轻快地对母亲说:“这不是带回来给你看了嘛。那时候不想让你们担心而已。”
母亲重重地叹了口气。
“担心是应该的。我算过了,你生她的时候还在上学,多艰苦。我们竟然在你最难的时候离开了。那时候,翼在不在你身边?”
易翮苦笑了一下,不知是否应该告诉母亲。
母亲已经看出来了,落着泪说:“女儿啊,你一定吃了很多苦。”
易翮没有回答。要说吃苦,天下母亲还不都是一般苦。她自己也是母亲了,不会在自己目前面前诉这样的苦。可是那段往事,真的不堪回首。
发现自己怀孕的时候,真好是翼被全国最好的法学院录取,和父母订下回国的机票的同一天。
易翮从医院回来,心里忐忑不安。她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做。理智告诉她,这个孩子必须打掉。她给翼打电话,说下课后要翼在家里等她,她有事要告诉他。翼在电话里还是很正常的,可是等到下午去他家的时候,他早就站在门口等候。易翮还没有走到门口,他就跑过来给了她一个大大的拥抱。
易翮心里又惊又喜,翼唯一一次在门口等候她的时候,是她有次趁翼午睡的时候,偷偷溜出去买一杯咖啡喝,结果翼醒来了不知道她去了哪里。那次她回来,翼焦急地抱住她,说我房子里到处都找过了,急死我了。
易翮每每回想这个小插曲,就会微笑地流泪。就是这些微不足道的小事,让她一直心甘情愿地停留在那个即将毁灭的世界里,默默期盼着奇迹地发生。
易翮万万没有想到,她等到的奇迹竟然是思思这个小天使。
那天易翮还没有在翼的怀抱里反应过来,翼已经搂着他又摇又跳。
“我进了!我进了!”
易翮赶忙推开翼。“你不要摇我。”
翼也不在意,松开了手,在易翮面前踱来踱去,一面大笑不已。
易翮电光火石间忽然明白了。
“你进了Y校?”她惊喜地问。
翼自豪地点点头。
易翮也跳了起来,肚子里的孩子忘得一干二净。不论以后发生什么,易翮坚信,那一刻,她是真诚得为翼高兴。为他那么久以来的努力,为他一生的梦想,为他不可限量的前途。
易翮看着翼兴高采烈的神情,怎么也狠不下心来扫他的兴。她决定暂时不告诉翼。她强压下隐隐作痛的心,回到父母的家里。她强烈地渴望有个人说说话。在这个节骨眼上,她最信任的不外乎自己的母亲。
可是一进门母亲就对易翮说:“你来得正好,我还想去找你呢!”
易翮以为出了什么事,连忙问母亲怎么了。
母亲微微一笑,说:“我们订好机票了,过几天就走。”
易翮心里咯噔一下,顿时觉得手脚发凉。
“这么快啊?”易翮努力地让自己显得轻快。
“是啊,买房子的事情都拖了人了。你爸爸想赶紧回去,还能赶上下学期开学。”
易翮的父亲被国内的两所大学聘用,连带着也帮母亲安排好了工作的地方。他们现在也算是无牵无挂了,迫不及待地想离开这里,回国继续完成自己的事业。
易翮记得自己回到家里,关上房门,呜咽道:“一个又一个,全都离开我。我还要承受多少?”眼泪随之留了下了,眼前一黑,重重地倒在地上。
在黑暗中,易翮无限留恋那平静之乡,不愿被拉回到现实中去。醒来后,还不知道以后的路还有多少颠簸。她从此孤独、寂寞、无助,她要一个人慢慢挣扎,无依无靠,为生存而付出无限的时间与精力。。。。。。
易翮原本决定把孩子拿掉。她还在上学,不论从经济上、时间上来看,都不可能抚养这个孩子。可是醒过来之后,她从地上缓缓坐起,抚摸着自己的肚子,决定把孩子生下来。
她喃喃地说:“我的宝贝,真不想生下你到世上受苦受难,可是妈妈太寂寞,妈妈只有你了。你来纪念妈妈与爸爸的爱情,来替爸爸陪伴妈妈吧,妈妈永世感激你。”
后来的日子,易翮自己也不知道是怎么挨过来的。
她先把父母送到机场,再把翼送到机场。以往每次翼放假回家,她都哭着拉着他的衣袖不让他走,可是这次她一滴泪都没有流。她望着他们的背影,渐行渐远,疼痛到麻木。伸出手想抓住什么,可什么也抓不住。他们竟然谁都没有回头看她一眼。那一刻,她感到前所未有的绝望。可是一直放在肚子上的手,突然像是感应到了什么,让她重新看见希望。
易翮知道,难过归难过,不能把这种低潮的情绪带给女儿。她用力地打起精神,一天一天、一秒一秒地慢慢往后熬,每过几分钟就要提醒自己一下,如果这样倒下了,多对不起自己过去的努力。就这样每多坚持一刻,就给下一刻多一个继续坚持的理由。
也许受过磨难的人生才是真正的人生。易翮仿佛一间长大。
她开始省吃俭用,每分钱花出去之前都细细盘算。法学院学业紧张,很少有学生能腾出时间打工,可是易翮一下课就去打工,帮人辅导功课、在餐馆端盘子,她什么样的工作都试过。她把攒下的钱都小心翼翼地存起来,还把部分作了长期投资。易翮也开始频频出席教会的活动,结识了不少善良的老人。她仔细地观察他们,希望女儿出世之后可以找到一个值得信任的人替她照顾。
同学们也总是用奇异的眼光看着易翮。她也不在意,原本就不是个合群的人。同学们在外面花天酒地的时候,易翮都是独自度过。
那种打了一晚上工,半夜挺着大肚子到图书馆去读书,天亮前再一个人蹒跚地走回家的滋味,不是任何言语可以形容的。短短数月,人生的酸苦易翮像是已经尝尽。她麻木地承担着一切,心情却变得异常平静。她仿佛再世为人,把所有精力放在自己和女儿的未来上面。
以前那些以翼为世界中心的日子像是别人的故事。易翮从早到晚,从月初到月底,用忙碌来麻痹自己,从来不留一刻多余的时间让自己停下来思考。有时午夜梦回到过去家人与男友都在自己身边日子,醒来后发现又是独自一人,她也会失控地大声哭泣,疼痛地思念着他们。可是在她心里总是想,他们既然已经离开,就不用过于牵挂,毕竟目前还有更大的问题,人总是要往前看的。
女儿出生在寒冷的一月。易翮怕耽误学业,不敢拖延时间,一早对医生说好,孩子直接剖腹产拿出来。她告诉医生和护士不会有任何家人来陪伴,要她们在她麻醉时帮她照顾孩子。他们同情地看着易翮,让她心里感到一阵难堪与刺痛。
她在麻醉下昏昏睡去之前,恍惚间看见了向她走过来。她喃喃地叫着他,伸出了手,然后陷入深深的昏暗当中。
从麻醉中苏醒之后,易翮望着护士抱到自己眼前的那团小人儿,在孩子的脸上隐约看到了翼的轮廓。易翮抱住孩子,流下感慨的眼泪,用衣袖擦去眼泪,可是擦了又流下来,擦了又流下来,怎么也停不住。
易翮第二天就出院了,带着孩子,回到了自己小小的公寓。虽然孩子生下来,让易翮松了一口气,但她隐隐感觉到,苦日子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