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riday, January 12, 2007

第五章:不堪的往事

你们看到了我的光环,我的灿烂。

我是天上最灿烂的星星,你们却谁都不问我来自哪里。

那是一段不堪的往事,也许没有人在乎,没有人记得。

只有我,只有我。

“问你呢!你和翼怎么啦?”

易翮被妈妈的声音拉回到现实中来。

她抬头一看,母亲皱着眉头看着自己。父亲满脸的不耐烦,眼睛瞪得老圆的。双手抱在胸前,翘着二郎腿,一只脚在空中一抖一抖。

她突然感到很疲惫,也不愿多说,站起身来。

“你给我站住!”父亲跳了起来。

易翮想起小时候,最害怕父亲大声地呵斥。她转身冷冷地看着父亲。

“我已经不靠你了,你不用对我这么无理。如果你不满意我,我现在就带着女儿走。”

母亲听见这话,也站了起来,拉住易翮的手。

“没有人要你走。就住在这里,有话慢慢说。”

可是父亲火气已经上来,他一把扯开母亲。

“你少惯着她。从小就惯着她,现在好了,惯成了什么样子!”

易翮推开父亲,跑过去扶助有些站立不稳的母亲。

“我什么样子?我告诉你,我一周的薪水比你一年的都高,我家一个洗手间比你卧室都大!你信不信我一个小指头就能捏死你?这在你眼里不就是成功了吗?可是我告诉你,这些都不重要!我的女儿爱我、敬重我、崇拜我,可是你的女儿鄙视你!你听见了没有?我鄙视你!我这些年什么亏心事也没有做过,我活得心安理得,我爱护我的亲人,我一句谎话都不对他们说。你敢说你也是这样坦坦荡荡地活着?”

父亲被易翮突如其来的爆发震住了。从小到大,易翮从来没有顶过父亲一句嘴。每当父亲责骂她,她就坐在那里默默地听。父亲看见她不理不睬的神情,总会越发生气,常常一骂就是好几个小时,张牙舞爪,好不狰狞。易翮在搬离父母家,独自在外居住之后很多年,也常常在睡梦中回到那个时候。一觉醒来,泪流满面。易翮对自己说,独立之后,再也不让任何人这样对待自己。

易翮看父亲接不上话了,冷笑一声。“你不敢说,是不是?那你又有什么资格责骂我?”

关上卧室的门之后,易翮站在门口久久不能动弹。她感觉自由无比,像是儿时的噩梦被摔成了千万个碎片,像是一个许久不见天日的囚犯终于自己牢房中放了出来。她仿佛看见小时候躲在被子底下痛哭的自己,她记得那双眼睛里写满的无助与绝望,记得那双小小的拳头篡得紧紧地感觉,让手心隐隐疼痛。她也看见现在的自己走过去抚摸着那个小女的头,告诉她再也不用受委屈。

易翮回过神来,叹了口气,又走去房间去看思思。

母亲安排易翮住客房,思思住易翮原来的房间。走进自己儿时的卧室,易翮仿佛回到过去。这已经不是易翮小时在B城居住时住的那间房,后来父母又搬过几次。可是家具都还保留着原来的那套。床头的毛绒玩具从来没有动过,天花板上吊着易翮小的时候亲自挑选的灯,地上铺着的易翮小的时候,妈妈淘来的波西米娅小圆地毯。家具一层不染,易翮知道,母亲把所有东西都替她保存得很好。

母亲坐在床头看着思思,抚摸思思头发的手微微颤抖。

思思裹着厚厚的被子,睡得很香。微微张着嘴,卷发在枕头上铺散开,像个小小的安琪儿。

易翮轻轻地叫了声妈妈,在母亲身边坐下。仔细看母亲的侧脸,才发现母亲已经泪流满面。

母亲扭过头来,压低声音,难过地说:“我一直都不知道,现在外孙女已经这么大了。”

易翮最看不得母亲流泪,懊悔、抱歉、难过一齐涌上心头,鼻子一阵发酸。她强忍住泪水,佯装轻快地对母亲说:“这不是带回来给你看了嘛。那时候不想让你们担心而已。”

母亲重重地叹了口气。

“担心是应该的。我算过了,你生她的时候还在上学,多艰苦。我们竟然在你最难的时候离开了。那时候,翼在不在你身边?”

易翮苦笑了一下,不知是否应该告诉母亲。

母亲已经看出来了,落着泪说:“女儿啊,你一定吃了很多苦。”

易翮没有回答。要说吃苦,天下母亲还不都是一般苦。她自己也是母亲了,不会在自己目前面前诉这样的苦。可是那段往事,真的不堪回首。

发现自己怀孕的时候,真好是翼被全国最好的法学院录取,和父母订下回国的机票的同一天。

易翮从医院回来,心里忐忑不安。她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做。理智告诉她,这个孩子必须打掉。她给翼打电话,说下课后要翼在家里等她,她有事要告诉他。翼在电话里还是很正常的,可是等到下午去他家的时候,他早就站在门口等候。易翮还没有走到门口,他就跑过来给了她一个大大的拥抱。

易翮心里又惊又喜,翼唯一一次在门口等候她的时候,是她有次趁翼午睡的时候,偷偷溜出去买一杯咖啡喝,结果翼醒来了不知道她去了哪里。那次她回来,翼焦急地抱住她,说我房子里到处都找过了,急死我了。

易翮每每回想这个小插曲,就会微笑地流泪。就是这些微不足道的小事,让她一直心甘情愿地停留在那个即将毁灭的世界里,默默期盼着奇迹地发生。

易翮万万没有想到,她等到的奇迹竟然是思思这个小天使。

那天易翮还没有在翼的怀抱里反应过来,翼已经搂着他又摇又跳。

“我进了!我进了!”

易翮赶忙推开翼。“你不要摇我。”

翼也不在意,松开了手,在易翮面前踱来踱去,一面大笑不已。

易翮电光火石间忽然明白了。

“你进了Y校?”她惊喜地问。

翼自豪地点点头。

易翮也跳了起来,肚子里的孩子忘得一干二净。不论以后发生什么,易翮坚信,那一刻,她是真诚得为翼高兴。为他那么久以来的努力,为他一生的梦想,为他不可限量的前途。

易翮看着翼兴高采烈的神情,怎么也狠不下心来扫他的兴。她决定暂时不告诉翼。她强压下隐隐作痛的心,回到父母的家里。她强烈地渴望有个人说说话。在这个节骨眼上,她最信任的不外乎自己的母亲。

可是一进门母亲就对易翮说:“你来得正好,我还想去找你呢!”

易翮以为出了什么事,连忙问母亲怎么了。

母亲微微一笑,说:“我们订好机票了,过几天就走。”

易翮心里咯噔一下,顿时觉得手脚发凉。

“这么快啊?”易翮努力地让自己显得轻快。

“是啊,买房子的事情都拖了人了。你爸爸想赶紧回去,还能赶上下学期开学。”

易翮的父亲被国内的两所大学聘用,连带着也帮母亲安排好了工作的地方。他们现在也算是无牵无挂了,迫不及待地想离开这里,回国继续完成自己的事业。

易翮记得自己回到家里,关上房门,呜咽道:“一个又一个,全都离开我。我还要承受多少?”眼泪随之留了下了,眼前一黑,重重地倒在地上。

在黑暗中,易翮无限留恋那平静之乡,不愿被拉回到现实中去。醒来后,还不知道以后的路还有多少颠簸。她从此孤独、寂寞、无助,她要一个人慢慢挣扎,无依无靠,为生存而付出无限的时间与精力。。。。。。

易翮原本决定把孩子拿掉。她还在上学,不论从经济上、时间上来看,都不可能抚养这个孩子。可是醒过来之后,她从地上缓缓坐起,抚摸着自己的肚子,决定把孩子生下来。

她喃喃地说:“我的宝贝,真不想生下你到世上受苦受难,可是妈妈太寂寞,妈妈只有你了。你来纪念妈妈与爸爸的爱情,来替爸爸陪伴妈妈吧,妈妈永世感激你。”

后来的日子,易翮自己也不知道是怎么挨过来的。

她先把父母送到机场,再把翼送到机场。以往每次翼放假回家,她都哭着拉着他的衣袖不让他走,可是这次她一滴泪都没有流。她望着他们的背影,渐行渐远,疼痛到麻木。伸出手想抓住什么,可什么也抓不住。他们竟然谁都没有回头看她一眼。那一刻,她感到前所未有的绝望。可是一直放在肚子上的手,突然像是感应到了什么,让她重新看见希望。

易翮知道,难过归难过,不能把这种低潮的情绪带给女儿。她用力地打起精神,一天一天、一秒一秒地慢慢往后熬,每过几分钟就要提醒自己一下,如果这样倒下了,多对不起自己过去的努力。就这样每多坚持一刻,就给下一刻多一个继续坚持的理由。

也许受过磨难的人生才是真正的人生。易翮仿佛一间长大。

她开始省吃俭用,每分钱花出去之前都细细盘算。法学院学业紧张,很少有学生能腾出时间打工,可是易翮一下课就去打工,帮人辅导功课、在餐馆端盘子,她什么样的工作都试过。她把攒下的钱都小心翼翼地存起来,还把部分作了长期投资。易翮也开始频频出席教会的活动,结识了不少善良的老人。她仔细地观察他们,希望女儿出世之后可以找到一个值得信任的人替她照顾。

同学们也总是用奇异的眼光看着易翮。她也不在意,原本就不是个合群的人。同学们在外面花天酒地的时候,易翮都是独自度过。

那种打了一晚上工,半夜挺着大肚子到图书馆去读书,天亮前再一个人蹒跚地走回家的滋味,不是任何言语可以形容的。短短数月,人生的酸苦易翮像是已经尝尽。她麻木地承担着一切,心情却变得异常平静。她仿佛再世为人,把所有精力放在自己和女儿的未来上面。

以前那些以翼为世界中心的日子像是别人的故事。易翮从早到晚,从月初到月底,用忙碌来麻痹自己,从来不留一刻多余的时间让自己停下来思考。有时午夜梦回到过去家人与男友都在自己身边日子,醒来后发现又是独自一人,她也会失控地大声哭泣,疼痛地思念着他们。可是在她心里总是想,他们既然已经离开,就不用过于牵挂,毕竟目前还有更大的问题,人总是要往前看的。

女儿出生在寒冷的一月。易翮怕耽误学业,不敢拖延时间,一早对医生说好,孩子直接剖腹产拿出来。她告诉医生和护士不会有任何家人来陪伴,要她们在她麻醉时帮她照顾孩子。他们同情地看着易翮,让她心里感到一阵难堪与刺痛。

她在麻醉下昏昏睡去之前,恍惚间看见了向她走过来。她喃喃地叫着他,伸出了手,然后陷入深深的昏暗当中。

从麻醉中苏醒之后,易翮望着护士抱到自己眼前的那团小人儿,在孩子的脸上隐约看到了翼的轮廓。易翮抱住孩子,流下感慨的眼泪,用衣袖擦去眼泪,可是擦了又流下来,擦了又流下来,怎么也停不住。

易翮第二天就出院了,带着孩子,回到了自己小小的公寓。虽然孩子生下来,让易翮松了一口气,但她隐隐感觉到,苦日子才刚刚开始。

第四章:无悔的爱

我原本是无忧无虑的鸟儿,飞翔在无边无际的海。

遇见陆地上的你,折断我的翅膀,奉上我的爱。

可是你离开了我,可是我已不能再飞。

可是我爱你。我无怨无悔。

就这样,他们常常在校园、图书馆、体育馆相遇。翼总是礼貌地向她点点头,而她会回以一个微笑。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易翮渐渐开始计算每次相遇的时间。她发现自己总是在人群中寻找他的身影。她常把别人认错是他,走近一看发现不是,再失望地走开。

晚上在体育馆打工的日子是她最期待最开心的时候。她常抽空在昏暗的楼道里走来走去,希望能瞥见他的身影。有时候他没有去摔跤,她整晚都会感到情绪低落。

易翮永远也解释不清到底是什么吸引了她。她感到自己像是陷入了一片沼泽地,有股无形的力量在拖她下沉,她怎么挣扎都不能逃离。

对她来说,翼始终遥不可及,她从来没有想过要接近他,更没有想过和他会有什么未来。偶尔易翮也问自己,这样是否太傻。可是不这样做,她又能怎样呢?她没有过多地思考,她只是凭直觉去做自己认为该做的事情。

就这样,恍恍惚惚地过了两年。

易翮急于完成学业,开始独立的生活。原本四年的大学,被她缩短成三年来读。

看着大学毕业的期限渐渐逼近,她原本以为对翼那些莫名的感情会慢慢淡却,但事与愿违,每次寒暑假回来见到翼,就越发迷恋他。她不敢对翼说什么,可是看着时间一天天从指缝中流走,她渐渐变得焦躁不安。

易翮不相信缘分与命运,她信奉事在人为。她希望自己所作的每一件事皆让自己无怨无悔。她知道,如果她就这样眼看着幸福渐行渐远,她余生都会问自己,当时如果把握住机会,又会怎么样?可是面对翼,面对他的毫不知情,他的彬彬有礼,易翮感到无助与茫然。

她任由两种矛盾的情绪推动自己,时而回避翼,时而又主动地寻找二人相遇的机会。她珍惜与翼在一起的时间,却又宁可不去面对他。

在图书馆,她总是坐在翼的身边,时不时与他聊聊天。他们渐渐熟稔。她陆陆续续地收集来翼的信息。他的名字怎么写、他家住在哪里、他多大了、他学的什么专业、他的朋友都是哪些人。她小心翼翼地珍藏着这些消息,像一块拼图,满满地凑起来。这样单方面地去了解他,给了她莫大的满足。

不知哪天,哪里来的勇气,易翮读书读得累了,就把头靠在翼的肩上。让她惊喜的是,翼没有推开她。他握住易翮的手,慢慢摩挲她的手指。

每当易翮对人提起这段往事,她都淡淡一笔带过。

只有她自己知道,一天一天地挨到云开日出是多么艰辛。如果有人问她是否愿意一切从头来过,她会毫不犹豫地说,不。

记得母亲对她说过,以后一定要找一个爱她多于被她爱的人。女孩子还是含蓄一点好,让男孩子来追求,这样才能确定自己真的被爱。母亲说的是经验之谈,是用自身的血泪换来的教训,易翮一直都是小心信奉的。

可是面对翼,她抛开了自尊,掌握了一切主动。翼只是欣然接受着。她无时无刻不渴望从翼的反应中获取一点点鼓励。她是那样辛苦。

熬到翼第一次约会她,她觉得自己已然苍老。她明白自己从一开始就处于了劣势,可是她安慰自己,恋爱不是竞技场的比赛,她只要做到无怨无悔。

心力憔悴的时候,易翮总会告诉自己,明天一定会更好。

易翮永世不会忘记她与翼的第一次约会。

那是一个周五的晚上。她原本应该记得七点整那阵沉稳的敲门声。那束鲜艳芬芳的玫瑰花。昏暗的烛光下,悠扬的音乐。那个甜甜的吻。那阵刺骨的寒风。翼温暖的手。可是她只记得之后他们一起参加的那个派队。

翼只是对她偶然提起,一个师姐的生日派队在周五晚上,邀请了他,但是他并不打算参加。她一来过意不去,二来她想见识一下他的朋友,就连拖带扯地拉着他去了。

走进门,随着迎面扑来的烟酒味,一个浓妆艳抹的女孩走了过来。她紧紧拥抱翼,吻他的脸颊,笑着说,真高兴你来了。她拉着翼的手,沉入人潮。易翮隐约还能听见她向别人介绍,这是翼,我以前的男朋友。

独自站在角落的易翮,第一次发现,翼也是一个有往事的人。在这之前,她从来没有考虑过翼可能已经属于别人,或者曾经属于别人。在她心里,翼就是翼,这个世界里面,没有其他的人。

易翮压下那一阵阵难过与妒嫉,站在角落里,耐心地等待着翼。偶尔身边一些醉醺醺的人经过,她总是厌恶地扭过头看别处。她的思绪飞快地在脑子里转着,不停地安慰自己,不要担心,只要相信翼。

回家的路上,翼有些尴尬地为那个女孩道歉,却没有一句解释。易翮也没有多问,只是紧紧地握着翼的手。她对自己说,这件事再也不要提起,现在的翼已经是她的翼了。

也是在那一刻,她明白了自己对翼的感情,就是爱情。

一切就这样开始了。

易翮从不怀疑,与翼在一起的日子是这辈子最幸福的日子。

她全心全意地爱着他,处处维护他,忍让他,以他为先,以他的喜怒哀乐为自己的喜怒哀乐。母亲的告诫,早被易翮抛到九霄云外。

翼性格温和、幽默,两个人相处融洽,从来不争吵。他对易翮很周到,易翮找不到任何可以抱怨的地方。可是她心底总是隐隐觉得,翼的心底,有个部分是她触碰不到的。

翼从来不谈论他的家人。他一放假就离开,开学前最后一天才回来。易翮不认为翼在隐藏什么,只是渐渐明白,她只是翼生命中的一小部分。

翼也从来不愿随易翮回家。易翮的父母听说易翮有了男朋友,很想见见,多次催促易翮带他回家,可是翼都拒绝了。他只是淡淡地说,他不会与家长相处。易翮夹在中间左右为难,也不愿强迫翼,只是有时心里难免委屈,常常想到伤心之处,黯然落泪。

他们也从来不谈论将来。易翮顺利毕业,继续攻读法学院。原本考上了全国数一数二的学校,但因为翼还有一年大学,易翮也都放弃了。她心里从来没有存有任何幻想,也没有对翼说过为何选择了较次的学校。她只想与翼在一起久一些。

临近毕业的时候,翼也开始准备考研。易翮眼看着翼把申请寄向天涯四方,心里难过,也不说什么。她知道翼一定会离开,她也知道翼的心从来就没有在她这里逗留过。她一面默默接受着这一切,一面加倍温柔地对翼,小心翼翼地珍惜两人在一起的每分每秒。

翼从来没有问过易翮两人以后应该如何安排。他不问,易翮也不问。她知道翼心里早已经决定,可是她不想知道。

正当翼准备考研的时候,易翮的父母也在准备着离开。

他们陪伴女儿在国外读书这么多年,终于把女儿养育成人,也放心让她一人在外漂泊了。在回顾自己的事业与人生,父母急于在退休前再做一点事。

易翮看着生命中最重要的人皆准备离开自己,也只是默默承受着。

她愿意看见父母终于以自己的事业为重,也愿意看见翼飞得更高更远。所以她没有告诉父母翼打算离开,也没有告诉翼父母的安排。

看着亲人离去的日子越逼越近,命运的滑轮不停地转动,易翮再一次感到自己的渺小与无奈。

Sunday, December 31, 2006

第三章:相遇

第三章:初遇

在我的回忆里,你像梦一样缥缈,

我甚至不知道,你是命中的注定,还是我脑中的幻影。

于是我们的故事,建筑在这虚实不清的回忆之上,

故事还没有开始,就已经在消失。

易翮父母的工作性质决定他们常常需要迁移,国内国外到处漂泊。易翮从来没有在任何同一个屋檐下居住久于三年。她记得,父母的家永远空空荡荡,随时准备离开的姿势。

等到父母终于决定在中国B城安定下来的时候,易翮开始上中学。

父母工作繁忙,没有时间管易翮。易翮厌恶国内填鸭般的教学方式,加上青春期叛逆的心理,学业糟蹋得一塌糊涂。后来母亲常说,他们看着挺聪明的一个孩子就这样荒废了,真是心疼。可就是如此,父母也一直纵容。他们一个比一个晚回家,很少过问易翮在做什么。易翮以为,她一辈子就会这样懒懒散散地过下去,谁知十六岁那年父母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跌破眼镜的决定。他们要带易翮去遥远的美国上学。

很久以后,易翮都在尝试身临其境地体会父母当时的心情。她怎样都想不明白,为何两人皆处于自己事业的顶峰时,同时放弃,彻底离开工作岗位,到异乡去重新开始。

易翮知道,美国是人人向往的地方。那个美国梦,不知道骗去了多少人。可是父母没有那么傻,他们知道,很多人在美国也不过一辈子窝在华人街、中国城里,靠洗盘子为生,穷困潦倒地过一辈子。他们不一样,易翮的父母接受过高等教育,在欧洲生活多年,他们什么样的市面没有见过,谁在乎美国。

起先易翮以为,他们纯粹是出于无私的父爱与母爱。

他们很少谈起离开B城的原因。偶尔回忆在B城的生活,无限惆怅。

可是人生中从来没有那样简单单纯的理由,易翮后来才明白。

他们在美国的M州住了下来。A城很有一点易翮小时候居住的欧洲小镇的样子,环境优美,民风纯朴。一座城环绕着世界闻名M大学建筑起来,四处都飘着书卷气。

易翮到了A城的第一天,父亲就带她去了M校校园。他对易翮说,你至少要考上这里,否则我和你妈妈的一切努力就算是白费了。

顶着父母的期望与压力,易翮也踏实了下来。她心里明白,这是背水一战了。她一面心疼父母不该为了她作出那么大的牺牲,一面怨恨他们以次要挟。可是无论如何,她在美国学校自由的气氛下如鱼得水,顺顺利利地考上了M校,也总算是对父母有了交代。

自从来到美国之后,易翮原本活泼开朗的性格渐渐收敛,整个人孤僻了起来。倒不是因为语言的障碍,无法和周围的人沟通。学习一门新的语言对易翮来说从来就不是问题,她在欧洲已试练过。

易翮自己也不明白,为何突然变得自闭。父亲说,她终于把精力放在学习上了,明白了生活中,哪些事情是重要的,哪些事情是不重要的。母亲说,大概是变动太大,易翮始终没有完全恢复过来。只有易翮自己知道,几经变动,性格跟着环境的转变也一起转变,像是每去一个地方就戴上一副新的面具。可是慢慢地,她筛选出了最适合自己的那副面具。她天生如此,她把身边的人看得太透彻,以至于不屑再与他们来往。她不像一般同龄人那样,爱喝酒、吸烟,尝试一切新鲜事物。她也不向往幼稚的恋爱。孤苦的时候,她半夜开着车在空旷的公路上飞驰。她觉得自己从来没有如此自由,如此自我。

父母渐渐发觉,易翮自闭过了度。可是他们已经无力回天。他们原本期盼易翮进入大学之后,在新的环境下可以有所改善,但是大学对易翮来说,与高中没有太多区别。

她没有把很多精力投入到学习当中,因为她告诉自己,其实学习只有那么重要。可是她也没有过度放纵自己,因为她始终盯住了未来的目标。她没有多大的野心,只是父母从小提供了优越的生活环境,所以易翮对自己说,以后的目标就是找到一个过得去的工作,足以满足自己那些物质的欲望。

渐渐的,易翮学会了用物质去填补心灵上的空缺。随着开销越来越大,她将来的目标也越来越难到达。在易翮看来,能养活自己的职业,大概只有两个, 医生与律师。两者比较之下,她更喜爱律师。就这样,她很早就草率地决定了自己一生的职业,剩下来的时间,盲目地低着头,奋力向目标奔跑。

大学之后,易翮迫不及待地搬离父母的家,开始独立生活。

她自然没有像多数同学一样,选择方便结交朋友的学生宿舍,而是与陌生的同学在校园附近合租了一间公寓。她与谁都不来往,连同住的室友也不甚了解她。易翮待人礼貌但冷淡,与人时刻保持着距离。

也许父母的生活过于死板,易翮急于改变。她颠倒着白天与黑夜,也不定时用餐,一切按照自己的喜欢去做。几个月下来,倒也活得轻松自在。她常常几天都不开口说一句话,烦闷的时候就去门口的咖啡馆喝杯热可可,一坐就是整个下午,一动不动地望着窗外匆匆而过的行人,然后讶异时间怎么这样悄无声息地流走了。

如果不是那个寒冷的冬夜,她的生活一定会这样继续,一天接着一天每一天与前一天一样。

易翮也像很多其他学生一样,打一份工,赚点零用钱。她选择黄昏到天黑,坐在体育馆门口的玻璃柜台后,检查来客的证件,偶尔递给受了伤的运动员一片创可贴。多数时候,她都随身带着厚厚的课本,摊开了一桌慢慢地看。那间小小的柜台是最好的学习场所,僻静极了。

工作前她习惯小息一下,好提起精神工作大半夜。

那天她意外地睡过了头,匆匆跑到体育馆,没有时间携带沉重的书包。她看遍了柜台抽屉里面所有的说明书,再看看表,不知道漫漫长夜怎么熬过去。渐渐地,一个个体育厅里的球声、脚步声、呐喊声慢慢传进了她的耳朵里,越来越嘹亮。好奇心无形中牵引着她,走出了柜台,走向那个长长的、昏暗的楼道。

楼道里只有四个门,通向四间体育厅。灯光从敞开的门内洒向外面,给昏暗的楼道增添了一点光亮。易翮心想,多像是童话里那一扇扇不许被打开的门。

她慢慢地往前走去。

左手第一间是体操队练习的地方。地上铺满了厚厚的垫子,一个个光着上身的男生在空中翻腾,像是一个小型的马戏团。

第二间被乒乓球队占领了,拥挤地摆着三排桌子,易翮永远都不会想明白那间屋子里的几十个人为何都对那个白色的小球那么着迷。

第三件是拳击运动员的地方,易翮只看了一眼,正好瞥见一个人被对手一拳重重击倒在地上,于是匆忙离开。

第四间是摔跤,看过拳击之后她并不想多作逗留,可是还没来得及转身,一只塑料瓶子从脸上擦过,脸颊顿时火辣辣地疼痛起来。她还没有回过身,就听见有人抓住她的手臂,另一只手抓住她的下巴把她的头扭向一边。一个声音从耳边传来,“让我看看,有没有伤到哪里”?

她甩开那人的手,退后一步。那人嘴里不停地道歉。他身后跑来另外几个人,也都围了上来解释说他们互相开玩笑的时候失了手,瓶子砸错了人。她赶忙摇手说不要紧,转身向玻璃屋走去。有人跟了上来,她并不确定是不是最初碰她的那个人,最初她并没有看清他的相貌。那人伸出手,递给她一片创可贴,说:“我队友不是故意的,你不要生气。你脸上出了点血,赶紧贴上吧”。虽然玻璃屋里有的是创可贴,可她没有拒绝。她觉得心里暖暖的,在这个体育馆里打工这么久,第一次有人关心她。她接过了创可贴。楼道里昏暗的灯光下,她没有能够看清他的脸。依稀觉得是个其貌不扬的人。她道了谢,那人便转身离去。她不由地望着他的背影。肩很宽,一件灰色的体恤已经被汗水浸湿了,贴在他背上,随着走动隐约勾画出背部的条条肌肉。身材还算不错呢,她微微一笑,转身走向柜台。

很久之后易翮眼前还常常会浮现这一幕。那个面目模糊的人,她心里确信就是翼。她试探地对翼提起过,可是翼并没有任何反应。她心想,他一定早已经忘记了,可是她总会记得,那是他们的初遇。

两天之后,易翮在图书馆写作业的时候,他走过来坐在了她身边。她抬起头朝他笑了笑,他端详了一下易翮的脸,满意地说,“几乎看不出来了嘛”。易翮知道是摔跤队的人,直觉地认为,应该是递给她创可贴的那个。 那时易翮才看清了他的脸。脸上比摔跤的时候多了一副眼镜,遮住了一双善良的眼睛。不过给易翮留下印象最最深刻的,是他的鼻子。易翮一直坚信,这是她一生中见过最完美的鼻子。弧线无比坚毅又不失优雅,谐和地镶嵌在一张平凡的脸上,不知不觉中把那张脸点缀成与众不同。他的嘴唇薄薄的,抿着嘴。易翮总认为,薄嘴唇的人刻薄,可是不知为何,她没有一刻认为,他会是一个刻薄的人。还有那一头短短的,厚厚的,乱糟糟的头发,曲曲卷卷的贴在他的头上,让人总想忍不住伸手去抚平。

一向待人冷漠的易翮不知道被什么牵引着,向他伸出手,说:“我叫易翮”。他握住她的手,“我知道。我叫翼”。

Thursday, December 14, 2006

第二章:回家

不要问我什么了,我还能给你什么答案?

我的世界支离破碎,你要我从何说起我的毁灭?

我的所有都呈现在你的面前,难道你不知道,

我拥有一切,却也一无所有?


朦胧中,易翮听见电梯门开了又关,很多人进进出出,楼道里顿时喧闹起来。

她依稀辨认出,有杂乱的脚步声、小孩子哭喊的声音、大人叫骂的声音,还有人搬动自行车的声音。

都下班放学了,易翮懵懵懂懂地想着。父母怎么还不回来。

然后她听见了母亲的一声低呼。

易翮没有立刻睁开眼睛。她的隐形眼镜戴了很久了,在眼睛里滑动,很不舒服。但是她立刻就听出了母亲独特的声音,混合着南方人的低沉、柔和,和母亲性格中的大大咧咧、不拘小节。

她睁开眼睛看清母亲的时候,母亲正大步向易翮走来,张开双臂想拥她入怀。然后母亲突然看见了易翮身旁的思思,顿时僵在原地,不知所措。

易翮有些尴尬地望向还站在楼道口的父亲。他早就看见了易翮身旁那个肉乎乎、头发杂乱的小身躯,也是一脸惊愕。

易翮感到背部一阵发酸。她狠了狠心,摇醒了思思。思思一脸迷茫地看着易翮,举起手不住地揉眼睛。易翮顾不上女儿,让她自己坐好,然后就起身走到了母亲面前。

她想开口,但不知道因该叫什么。她已经七年没见父母了,他们离开易翮的时候易翮刚满二十一岁,还总是孩子气地叫母亲“妈咪”。她张口就想这么叫,但是“妈咪”两个字卡在喉咙里。她突然想到自己二十八快三十的人了,叫“妈咪”多不合适!可是叫别的她又别扭,于是她也僵在原地。

二人正这么僵持着,突然易翮背后传来“咚”的一声,让所有人都吓了一跳。易翮回头一看,原来是女儿摔到了地上。想必是又睡着了一时失了重心。思思坐在地上也不哭,还是一脸没睡醒的样子。

易翮心疼地跑过去,费劲地抱起女儿,左看右看,生怕摔坏了哪里。

父亲首先反应了过来,清了清嗓子说:“大家都赶紧进去吧”。

母亲“哦”了一声,慌张地低下头在手提包里翻找钥匙。

打开门之后易翮也顾不上行李,连抱带拖地把女儿弄进了房里,放倒在最近的一张沙发上。女儿立刻又沉沉睡去。易翮找来思思在门口脱下的外套盖在她身上,然后才松了一口气。

父亲已经帮易翮把行李都搬进了家里,大大小小的箱子堆满了半个客厅。父亲皱着眉看着,一脸复杂的表情。易翮知道父亲从小就嫌她爱打扮、穷讲究,到哪里都要带很多东西。她顿时心生委屈,心里想,“我带着个孩子,当然东西多了。我容易吗我?大老远的回来,你进门就给我脸色看”。

易翮当下决定不给父亲说话的机会,直接把目光转向母亲。母亲正把手提包和外衣挂好了,向她走来。易翮迅速迎了上去,一声“妈咪”脱口而出,扑到了母亲怀里。突然间,她百感交集,近几年来憋在心底的委屈一古脑儿地涌了上来,眼泪跟着就扑簌簌往下掉。

在母亲的怀里,易翮又闻到了奥兰油护肤品淡淡的香气,从小母亲就只用这一个牌子,易翮再熟悉不过。

母亲紧紧地抱住易翮,泣不成声地念着:“宝宝,我的宝宝,你终于回来了”。

父亲一脸无奈地走过来,一手一个地拍着二人的背,说:“都是大人了,别哭了,别哭了”。

易翮觉得,这一刻才真的像是到家了。所有的烦恼突然都不存在了。“也许,一切都没有我想象的那么糟糕”,她想到这里,越发哭得夸张了起来。

过了好一会儿,母亲比易翮先平静下来。她把易翮从怀里拉开,抹了抹鼻子跟眼睛,说:“什么都先别说了,赶紧去洗漱一下,我去做饭,你们一定都饿了吧?”说到这里,母亲瞟了一眼躺在沙发上的思思。

易翮怕母亲改变主意,当场开始审问,于是匆忙地走向堆在地上的那堆箱子,翻出了洗漱的用具和换洗衣服,迅速钻进了浴室,扣上了门。

易翮把隐形眼镜摘了下来。清洗干净之后她觉得舒服了许多,然后戴上了眼镜,在浴室雾蒙蒙的镜子里打量自己。

父母是否觉得自己苍老了?他们看起来倒是越活越滋润了,一直瘦得像个猴子的爸爸开始发福了,母亲也是面色红润,看起来更加福态。相比之下,自己倒是狼狈了许多。

不应该呀,易翮心里低呼。我应该比他们过得都好,他们给了我那么好的成长条件,和一切成功所需要的工具。而我也确实成功了,不是吗?我那份高薪的工作,在N城买下的高档的公寓,还有那笔数目不小的存款。怎么我面对他们,就总是满心的惭愧呢?

易翮皱了皱眉头,但是她没有再往下想下去。

因为她忽然感到无比的饥饿。

打开浴室的门就闻到了饭菜的香味。母亲人还在厨房里忙,桌上已经摆好了两道菜,是易翮最爱吃的糖醋茄子,和豆干炒芹菜。桌子还有三个盛满米饭的碗,和父亲惯用的刀叉与盘子。

如果在平时,易翮一定又要在心里讥讽一番。明明不会用刀叉的人,还总是要在餐桌上装模作样。美其名曰刀叉比筷子用起来顺手,却又一点都不懂得餐桌上用刀叉的规矩。那么大的人了,太虚为不说,怎么很多行径就总是那么幼稚?

可是现在易翮顾不上那些。一来她自己已经感到快要饿疯了,二来她站在女儿身边左右为难。按照易翮的原则,她是宁可把女儿叫醒也不想让她空着肚子的。可是想到刚才女儿摔倒在门口的那一幕,她心里就隐隐担心。女儿一定是太累了,还是应该让她多休息,不然万一生病了可就糟糕了。

母亲这时端着一大碗冒着热气的汤走了出来。“在那边从来都喝不到乌鸡汤。你爸爸和我呀,每星期都要炖一锅。你快来尝尝。”

然后母亲看出了易翮的为难,压低了声音说:“让她再睡一会儿吧”。

易翮点点头,为母亲拉出一张椅子,等母亲坐下,然后自己一坐下就抓起筷子和盛好饭的碗往嘴里扒饭,再也顾不上什么礼仪和形象了。

母亲不停地说:“宝宝,慢点啊,别着急,多吃点菜”。

桌子对面父亲在母女二人坐下之前就已经开始狼吞虎咽了,刀叉偶尔在瓷盘子上划出刺耳的声音。不过更多的是刀叉互相撞击,和父亲嘴里发出的声音。

他头也不抬,突然口齿不清地说了句什么。母亲和易翮互相看了一眼,然后母亲问,“你说什么”?父亲咽下一大口饭菜,重复道:“乌鸡咸了”。

易翮条件反射般地往碗里盛了一点汤和一块鸡,尝了一下说:“不咸啊,刚刚好”。

父亲看了易翮一眼,也就没再多说。

这顿饭总算平静地吃完了,谁也没再说什么。

吃晚饭易翮帮父母收拾碗筷。她从厨房走出来的时候,父母都坐在思思旁边的沙发上,看着思思发愣。

易翮犹豫着,走了过去,坐在思思腿边的空位上。

“是翼的女儿,对不对?你看那眉毛。。。。。”

“思思是我的女儿”。易翮打断母亲的话。

“多大了”?

“满五岁有三个月了”。这是易翮在心里念过许多遍的答案。

父亲哼了一声。

母亲没有让他开口,接着问:“翼呢”?

易翮本以为母亲会继续问关于思思的事情,没想到她话锋又转了回去。易翮感到有些措手不及,抓起茶几上也不知道谁的茶杯喝了一口茶。

母亲立刻起身,说:“用你自己的杯子,我去给你倒”。

母亲是医生,从小就忌讳易翮用别人的碗筷、杯子等。

“还是老样子”,易翮心里想,一边起身抢过母亲手中的茶壶。

“我自己来”。

此时易翮已经知道自己先前高兴得太早了。她原先把事情想得又多糟糕,事情它偏偏就有多糟糕。看父母已经摆开了阵势,不问出个所以然是不会罢休的。

母亲没有多说什么,又坐回到沙发上。她耐心地等易翮倒完茶,又看着她缓缓地喝了一口。父亲一直不断地换着腿跷着二郎腿,焦躁地看看易翮的母亲,又看看易翮,再看看思思。

等到易翮放下杯子,母亲才又问:“翼呢”?

易翮有些恼怒了。“不知道”。

父亲终于从座位上弹了起来。看得出他已经忍了很久了。

“什么叫不知道?这是他的孩子!他人呢”?

易翮也随着父亲抬高了声音:“不知道就是不知道!这是我的孩子,跟他无关”!

“笑话!没有他你这孩子是怎么生出来的”?父亲对于易翮的顶嘴更加愤怒,又把声音提高了一些。

易翮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但她也不想看着父亲气焰嚣张的样子什么都不做,于是盖过父亲的声音喊道:“我再说一遍,孩子是我的,跟别人都没有关系,你们不要在我面前提他”!

“好了!两个人都不要叫了!”

母亲难得大声说一次话。易翮和父亲都不可思议地看着她。以前父亲骂易翮的时候,她很少顶嘴,只是倔强地抿着嘴,看也不看他一眼。实在委屈了,会流泪。父亲骂易翮的时候,母亲是从来不插嘴的,因为她知道越插嘴父亲只会越来劲儿。这次母亲在他们吵得正欢的时候喝住了两个人,让易翮觉得非常新奇。

母亲见两个人顿时安静下来,便又放低了声音,没事人一样地说:“让你女儿吃点东西,然后去洗个澡。”

易翮扭头看思思,发现她不知何时已经坐了起来,睁大了眼睛看着易翮。她心里罪恶感顿时翻涌上来。小的时候父母吵架易翮总是非常难过。生下女儿之后她常提醒自己不要让女儿面对类似的局面。易翮沮丧地想,这次如果不是父母不停地追问关于翼的事情,她也不至于如此失态。

她摸了摸女儿被汗水浸得黏呼呼的小脑袋,一阵地心疼。女儿是最无辜的,却也是最大的受害者。

把女儿在洗手间安置好之后,易翮又在门口等了一会儿,听见里面水开始哗哗地流的声音之后,确定女儿自己都整治好了,才又回到客厅的沙发上坐下。

父母都沉默地看着易翮,她知道他们在等她给他们一个交待,可是让她从何说起?从一开始父母似乎就不太满意翼和她交往。也许是因为她始终没有把翼带回家,让他们觉得翼对自己的女儿并不认真,是个不负责任的男人。

想到这里易翮苦笑了一下。她回想自己当时矛盾的心情。一面迫切地希望父母可以像自己一样,看见翼的种种优点。记得每次回家的时候她都会跟父母讲关于翼的事,希望从他们的眼神或语气中得到一点赏识与肯定,或者,至少是最起码的接受。可是往往父母只是敷衍一声,然后当她什么都没有说过。另一方面,她心里也不理解,为什么翼不愿意随她回去见父母。也许是他从一开始就感觉到了父母对他的不友善。其实她也不知道真正的原因,也从来不想多问。她总觉得,凡事不要勉强他,他心甘情愿的才是最好的。可是她心里偶尔也会冒出一个小小的问号-难道他对我真的并不认真?但往往才开始有这样的念头,就被她强压了下去。

那时每每与朋友谈起这些,朋友们都会怪易翮没出息,太让着翼了。用他们的话说,平时挺要强的一个女孩子,怎么到了男朋友那儿就像个受气的小媳妇?可是易翮从来不理会他们说什么,她心底对自己说,别人都不知道,不过没有关系。就算整个世界都不理解,只有我懂也就够了。他们,我的家人、我的朋友都不需要知道翼到底是个怎样的人,只有我明白,他是我一生最大的幸运。

“你和翼结婚了没有”?母亲压低了声音。

洗手间里传来了思思一阵阵地高歌,和时不时的欢笑。小孩子啊,还不知道生活的烦恼,多让人羡慕。

易翮摇了摇头,固执地看着手中的茶杯。她知道在这件事上,她彻底地让父母失望了。可是她选择了自己的人生,她不欠任何人任何交待。

另一方面,不能让父母高兴是作为女儿的失败。

“翼知道思思吗”?母亲毫不留情地追问下去。

易翮腾出一只手来支住头,感觉倒太阳穴阵阵地疼。她又轻轻地摇了摇头。

“你们分手了”?

点头。

“在发现孩子之前”?

点头。

“他不要你了”?

这个问题是父亲问的。

易翮终于抬起了头,带着一种奇异的神情望着他。她察觉父亲问这个问题的时候,声音里竟然有一丝期待。

她想,父母当然希望自己幸福,可是他们从一开始似乎就认为被翼抛弃是她必然的结局。可是就算他们的预见是正确的,又怎么样呢?

再说,他们错了。

但是她倔强地不愿回答这个问题。

她想起那天她离开翼的时候,心里那种撕裂般的痛。她到现在还能感觉到。这么久以来,心也没有能够麻木。到了那个地步,那种伤害,是谁抛弃了谁又有什么区别?

感情本来就是两个人分享着的。任何失败,想必也要两个人来承担吧?至少易翮一直是这么认为。

更何况,她继续想到,他们都不明白我和翼之间的感情。想着想着,眼前就浮现出初次与翼相遇的情形。

第一章:重返B城

我到底拥有了世界,还是一无所有?

在别人羡慕的眼光里,我感到的只是无比的寂寞。

我望着你给我留下的生命,骄傲又痛苦。

你给我的一切,都是如此。


再次踏入B城的机场,她感到自己已经是个沧桑的老人。

她不经意地拂过头上的短发。

几个月前她在镜子里找到了第一根白发。她先是低低的一声惊呼,然后慢慢变成歇斯底里的尖叫。

她才二十八岁呀,却已经身心疲惫,像个八十岁的老妪,一心只想求个解脱。

于是她做了一个叫所有人跌破眼镜的决定。她辞掉了工作,卖掉了公寓,离开了N城。

朋友们都劝她不要冲动。就连她的老板也在为她惋惜。他说,还是留下这个工作,给她放个长假,她什么时候回来他都欢迎。

她没有再坚持。她不再是那种凡是都要坚持到底,一切都非要按照自己的想法完成的人了。那是年轻人的做法,他们有犯错误、不为自己留任何余地的本钱。她觉得自己太老,不能任性了。

其实她心里也不确定是否真的就要这样终止自己熟悉的生活。在发现那根白发之前,她也并没有感到非常不快乐。只是突然地,她觉得自己快要窒息,像一尾鱼缸里的鱼,迫切地需要人来换水。

她就是想要换换水。

她想,该回家了。

易翮闭上眼睛摇摇头,摇掉了那些杂乱的思绪。女儿紧紧地贴在她身旁,睁大眼睛东张西望。女儿不是没有见过这样人山人海的气势,N城同样繁华拥挤。只不过,B城的人群格外汹涌。

女儿感叹说:“There are so many people.

她非常了解女儿的感受,她自己也觉得有些不适。浑浊的空气压得她们呼吸都觉得费力。易翮紧了紧拉着女儿的手,挤过从侧面一个通道涌出的一群人,走到了将把行李丢出来的滑带旁边。

易翮想,女儿都这么大了。如果在几年前自己或许还能抱起她,但是现在不行了。她不禁低下头仔细打量女儿。

她怎么一点都不像自己,易翮懊恼地想。虽然身边所有人都夸女儿漂亮,但是易翮总觉得,如果女儿像自己一定更加漂亮。女儿有她爸爸高高的鼻子,这点倒是很好。不过那两道毫无形状的眉毛实在难看。还有那头又粗又卷的头发,像一根根钢丝一样。

等女儿长大了要把眉毛好好修一修。头发就有点难办了,不过没有关系,多护理,也许时间长了会变得柔顺。

如果她是个男孩,一定会像是和她爸爸从一个模子刻出来了一样。不过如果她是男孩,或许又更像我了。

想到这里,易翮叹了口气。

女儿并没有看见母亲稍有不快的表情,又说:“So many people!

女儿不会说中文,她清脆的嗓音今天格外嘹亮,因为必须压过旁边的喧嚣。站在旁边的一个老妇人看了她们一眼。易翮明白那个眼神的意思。到了国外就忘了本,女儿也不教好,中文都不会说。

易翮没有理会。她心想,你不懂,我懒得跟你计较。可是她抵抗不住心里瞬间涌起的那股自卑和愤怒。

好在女儿一直都没有察觉到易翮脸上晃过的一个又一个阴影。女儿只是不厌其烦地东张西望。易翮看着女儿脑袋晃来晃去,觉得一阵头晕。至少她不为离开N城而伤感,易翮欣慰地想。

也许女儿并不明白,她们也许有很长一段时间,甚至永远,都不回去了。易翮跟女儿解释过,不过小孩子听懂了多少,记住了多少,易翮心里就没底了。

取到行李,易翮拉着女儿走出机场,叫了一辆出租车就上了路。

没有人来接她。

她从来没有独自走出过B城的机场。这点让她有些沮丧。她又想,她也从来没有带着别人走出过B城的机场。

易翮感到有些惆怅。她记得,很久很久以前幻想过,拉着一个人的手回到B城,但当然不是女儿。

想到这里她无奈地揉揉女儿杂乱的头发。女儿也好,我已经不再是那个爱幻想的小女孩了,易翮这样对自己说道。

她望着车窗,无边无际的交通堵塞,汽车一个个像疯了一样,多小的缝都敢往里挤。她皱着眉想,这和N城也差不多,为什么现在看着格外别扭?然后她明白了,B城的车一个个都像古董,又旧又脏。每辆车开过都在地上扬起厚厚的沙土。四处都是司机按喇叭的声音,偶尔还有人把车窗摇下来叫骂。

她笑了笑,有些事情真是永远都不会变。可这就是回家的感觉,这就是B城,她这么多年心心念念想要回来、却又不敢回来的地方。

可想到这里,她又忧愁起来。

父母看见女儿会怎么想?女儿五岁了,父母别说从来没有见过,他们甚至不知道她的存在!想到这里,易翮又感到胃里一阵翻腾。一路上她都刻意没有去想这件事,可是现在车里家越来越近了,她不能不想。

都是她的不是,她怎么都说不清的。

女儿摇下车窗把手伸了出去,易翮的思绪被惊吓打断。她粗鲁靠过去地拽回女儿的手,一边低喝:“思思,这很危险。怎么总是不听话。”

易翮都是用中文与女儿交流。女儿能听懂,但从不用中文回答。易翮也不勉强,她知道自己微薄的努力也许都是徒劳,也就听之任之,大有破罐子破摔的架势。易翮也是想借着这次回B城的机会让女儿把中文学了。要学对了,不要像生长在国外的那些华裔孩子一样,张口语无伦次,毫无语法可言。而且再简单的句子也是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听起来让人说有多难受就有多难受,比很多洋人还不如。易翮想,如果女儿这样,还不如不要她学。

女儿本来专心地在把手伸出窗外体验风吹过的感觉,被易翮突如其来的举动吓到了,有些委屈地安坐在座位上,不敢顶嘴。易翮感到抱歉。她从来不大声骂女儿,平时也很少说她。易翮一直觉得过于严厉有欠缺沟通的管教方式本来就不对,加上她和女儿本身性格都很温顺,两个人也就没有大声喊叫的必要。尤其易翮声音本来就低低柔柔的,所以生气的时候,她也只是压低声音把话说重了,女儿也会明白,比如像现在。

易翮觉得女儿好奇不是女儿的错。而且,易翮想,自己心乱也不应该把气撒在女儿身上。易翮搂住女儿,在她额头上印下一个吻。但是女儿还是受了惊吓,一路再也不乱动,一直怯怯的坐着。易翮觉得,应该跟女儿解释为什么不让把手伸出窗外。可是她现在实在没有这个心思。她对自己说,一有空就要跟思思解释清楚,但不是现在。想到这里,她便不再理会女儿,又扭头望向窗外。

父母都不在家。

他们当然不在,易翮有些苦涩地想着。他们都是大忙人。

她把行李都放在门外的地上,让女儿坐在一个行李箱上。女儿已经非常疲惫了,她在飞机上都没有好好睡,兴奋地看着电影,一个接着一个。现在她一坐下就闭上了眼睛。易翮靠墙站着,让女儿把头靠在自己腿上。女儿很快就睡着了。易翮感到有些疲惫,但是她没有动,她怕一动就吵醒了女儿。

易翮看了看手表。到下班时间了,父母很快就应该回来。想到这里,易翮就听见电梯门打开的声音。易翮心里咯噔了一下,正想侧身张望,就看见一个六十多岁的妇人走进了她站着的楼道。

原来是父母对门的邻居,易翮失望地断定。

那个妇人也在打量着易翮、思思,还有满地的行李。看到行李包全都是名牌的时候,她就睁大了眼睛。

易翮断定这个妇人应该归属酷爱打听别人隐私,一张开嘴就合不上了的长舌妇一类。她每每见到这种人,就想起小时候读到《飘》的中文译本里面,对这样的女人的形容珍珠鸡。

想到这里易翮心底扬起一丝笑意,可是她笑不出来。就算能笑出来,她也不会笑,她不想给那个妇人任何与她说话的理由。于是易翮拉下脸扭头看着另外一个方向。

那个妇人毫不忌讳地打量了她们好久,终于忍住了满肚子的疑问。她走进家里的时候又回头狠狠地把易翮从头到尾扫了一遍,然后甩上了门。

易翮也恼怒地望了一眼那扇关上的门,心想,没有看见我的女儿在睡觉吗?怎么这么不懂得体谅别人。

女儿果然被突如其来的声音吵醒了,但是揉揉眼睛,换个姿势靠着易翮,很快又睡着了。

易翮借女儿醒来的那一刻也坐了下来。听着女儿匀称的呼吸,她又叹了口气,突然感到格外地疲惫,渐渐地也闭上了眼睛。

“The moon has her light all over the sky, her dark spots to herself.”

-- Stray Birds, by Rabindranath Tagor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