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重返B城
我到底拥有了世界,还是一无所有?
在别人羡慕的眼光里,我感到的只是无比的寂寞。
我望着你给我留下的生命,骄傲又痛苦。
你给我的一切,都是如此。
再次踏入B城的机场,她感到自己已经是个沧桑的老人。
她不经意地拂过头上的短发。
几个月前她在镜子里找到了第一根白发。她先是低低的一声惊呼,然后慢慢变成歇斯底里的尖叫。
她才二十八岁呀,却已经身心疲惫,像个八十岁的老妪,一心只想求个解脱。
于是她做了一个叫所有人跌破眼镜的决定。她辞掉了工作,卖掉了公寓,离开了N城。
朋友们都劝她不要冲动。就连她的老板也在为她惋惜。他说,还是留下这个工作,给她放个长假,她什么时候回来他都欢迎。
她没有再坚持。她不再是那种凡是都要坚持到底,一切都非要按照自己的想法完成的人了。那是年轻人的做法,他们有犯错误、不为自己留任何余地的本钱。她觉得自己太老,不能任性了。
其实她心里也不确定是否真的就要这样终止自己熟悉的生活。在发现那根白发之前,她也并没有感到非常不快乐。只是突然地,她觉得自己快要窒息,像一尾鱼缸里的鱼,迫切地需要人来换水。
她就是想要换换水。
她想,该回家了。
易翮闭上眼睛摇摇头,摇掉了那些杂乱的思绪。女儿紧紧地贴在她身旁,睁大眼睛东张西望。女儿不是没有见过这样人山人海的气势,N城同样繁华拥挤。只不过,B城的人群格外汹涌。
女儿感叹说:“There are so many people.”
她非常了解女儿的感受,她自己也觉得有些不适。浑浊的空气压得她们呼吸都觉得费力。易翮紧了紧拉着女儿的手,挤过从侧面一个通道涌出的一群人,走到了将把行李丢出来的滑带旁边。
易翮想,女儿都这么大了。如果在几年前自己或许还能抱起她,但是现在不行了。她不禁低下头仔细打量女儿。
她怎么一点都不像自己,易翮懊恼地想。虽然身边所有人都夸女儿漂亮,但是易翮总觉得,如果女儿像自己一定更加漂亮。女儿有她爸爸高高的鼻子,这点倒是很好。不过那两道毫无形状的眉毛实在难看。还有那头又粗又卷的头发,像一根根钢丝一样。
等女儿长大了要把眉毛好好修一修。头发就有点难办了,不过没有关系,多护理,也许时间长了会变得柔顺。
如果她是个男孩,一定会像是和她爸爸从一个模子刻出来了一样。不过如果她是男孩,或许又更像我了。
想到这里,易翮叹了口气。
女儿并没有看见母亲稍有不快的表情,又说:“So many people!”
女儿不会说中文,她清脆的嗓音今天格外嘹亮,因为必须压过旁边的喧嚣。站在旁边的一个老妇人看了她们一眼。易翮明白那个眼神的意思。到了国外就忘了本,女儿也不教好,中文都不会说。
易翮没有理会。她心想,你不懂,我懒得跟你计较。可是她抵抗不住心里瞬间涌起的那股自卑和愤怒。
好在女儿一直都没有察觉到易翮脸上晃过的一个又一个阴影。女儿只是不厌其烦地东张西望。易翮看着女儿脑袋晃来晃去,觉得一阵头晕。至少她不为离开N城而伤感,易翮欣慰地想。
也许女儿并不明白,她们也许有很长一段时间,甚至永远,都不回去了。易翮跟女儿解释过,不过小孩子听懂了多少,记住了多少,易翮心里就没底了。
取到行李,易翮拉着女儿走出机场,叫了一辆出租车就上了路。
没有人来接她。
她从来没有独自走出过B城的机场。这点让她有些沮丧。她又想,她也从来没有带着别人走出过B城的机场。
易翮感到有些惆怅。她记得,很久很久以前幻想过,拉着一个人的手回到B城,但当然不是女儿。
想到这里她无奈地揉揉女儿杂乱的头发。女儿也好,我已经不再是那个爱幻想的小女孩了,易翮这样对自己说道。
她望着车窗,无边无际的交通堵塞,汽车一个个像疯了一样,多小的缝都敢往里挤。她皱着眉想,这和N城也差不多,为什么现在看着格外别扭?然后她明白了,B城的车一个个都像古董,又旧又脏。每辆车开过都在地上扬起厚厚的沙土。四处都是司机按喇叭的声音,偶尔还有人把车窗摇下来叫骂。
她笑了笑,有些事情真是永远都不会变。可这就是回家的感觉,这就是B城,她这么多年心心念念想要回来、却又不敢回来的地方。
可想到这里,她又忧愁起来。
父母看见女儿会怎么想?女儿五岁了,父母别说从来没有见过,他们甚至不知道她的存在!想到这里,易翮又感到胃里一阵翻腾。一路上她都刻意没有去想这件事,可是现在车里家越来越近了,她不能不想。
都是她的不是,她怎么都说不清的。
女儿摇下车窗把手伸了出去,易翮的思绪被惊吓打断。她粗鲁靠过去地拽回女儿的手,一边低喝:“思思,这很危险。怎么总是不听话。”
易翮都是用中文与女儿交流。女儿能听懂,但从不用中文回答。易翮也不勉强,她知道自己微薄的努力也许都是徒劳,也就听之任之,大有破罐子破摔的架势。易翮也是想借着这次回B城的机会让女儿把中文学了。要学对了,不要像生长在国外的那些华裔孩子一样,张口语无伦次,毫无语法可言。而且再简单的句子也是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听起来让人说有多难受就有多难受,比很多洋人还不如。易翮想,如果女儿这样,还不如不要她学。
女儿本来专心地在把手伸出窗外体验风吹过的感觉,被易翮突如其来的举动吓到了,有些委屈地安坐在座位上,不敢顶嘴。易翮感到抱歉。她从来不大声骂女儿,平时也很少说她。易翮一直觉得过于严厉有欠缺沟通的管教方式本来就不对,加上她和女儿本身性格都很温顺,两个人也就没有大声喊叫的必要。尤其易翮声音本来就低低柔柔的,所以生气的时候,她也只是压低声音把话说重了,女儿也会明白,比如像现在。
易翮觉得女儿好奇不是女儿的错。而且,易翮想,自己心乱也不应该把气撒在女儿身上。易翮搂住女儿,在她额头上印下一个吻。但是女儿还是受了惊吓,一路再也不乱动,一直怯怯的坐着。易翮觉得,应该跟女儿解释为什么不让把手伸出窗外。可是她现在实在没有这个心思。她对自己说,一有空就要跟思思解释清楚,但不是现在。想到这里,她便不再理会女儿,又扭头望向窗外。
父母都不在家。
他们当然不在,易翮有些苦涩地想着。他们都是大忙人。
她把行李都放在门外的地上,让女儿坐在一个行李箱上。女儿已经非常疲惫了,她在飞机上都没有好好睡,兴奋地看着电影,一个接着一个。现在她一坐下就闭上了眼睛。易翮靠墙站着,让女儿把头靠在自己腿上。女儿很快就睡着了。易翮感到有些疲惫,但是她没有动,她怕一动就吵醒了女儿。
易翮看了看手表。到下班时间了,父母很快就应该回来。想到这里,易翮就听见电梯门打开的声音。易翮心里咯噔了一下,正想侧身张望,就看见一个六十多岁的妇人走进了她站着的楼道。
原来是父母对门的邻居,易翮失望地断定。
那个妇人也在打量着易翮、思思,还有满地的行李。看到行李包全都是名牌的时候,她就睁大了眼睛。
易翮断定这个妇人应该归属酷爱打听别人隐私,一张开嘴就合不上了的长舌妇一类。她每每见到这种人,就想起小时候读到《飘》的中文译本里面,对这样的女人的形容—珍珠鸡。
想到这里易翮心底扬起一丝笑意,可是她笑不出来。就算能笑出来,她也不会笑,她不想给那个妇人任何与她说话的理由。于是易翮拉下脸扭头看着另外一个方向。
那个妇人毫不忌讳地打量了她们好久,终于忍住了满肚子的疑问。她走进家里的时候又回头狠狠地把易翮从头到尾扫了一遍,然后甩上了门。
易翮也恼怒地望了一眼那扇关上的门,心想,没有看见我的女儿在睡觉吗?怎么这么不懂得体谅别人。
女儿果然被突如其来的声音吵醒了,但是揉揉眼睛,换个姿势靠着易翮,很快又睡着了。
易翮借女儿醒来的那一刻也坐了下来。听着女儿匀称的呼吸,她又叹了口气,突然感到格外地疲惫,渐渐地也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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