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ursday, December 14, 2006

第二章:回家

不要问我什么了,我还能给你什么答案?

我的世界支离破碎,你要我从何说起我的毁灭?

我的所有都呈现在你的面前,难道你不知道,

我拥有一切,却也一无所有?


朦胧中,易翮听见电梯门开了又关,很多人进进出出,楼道里顿时喧闹起来。

她依稀辨认出,有杂乱的脚步声、小孩子哭喊的声音、大人叫骂的声音,还有人搬动自行车的声音。

都下班放学了,易翮懵懵懂懂地想着。父母怎么还不回来。

然后她听见了母亲的一声低呼。

易翮没有立刻睁开眼睛。她的隐形眼镜戴了很久了,在眼睛里滑动,很不舒服。但是她立刻就听出了母亲独特的声音,混合着南方人的低沉、柔和,和母亲性格中的大大咧咧、不拘小节。

她睁开眼睛看清母亲的时候,母亲正大步向易翮走来,张开双臂想拥她入怀。然后母亲突然看见了易翮身旁的思思,顿时僵在原地,不知所措。

易翮有些尴尬地望向还站在楼道口的父亲。他早就看见了易翮身旁那个肉乎乎、头发杂乱的小身躯,也是一脸惊愕。

易翮感到背部一阵发酸。她狠了狠心,摇醒了思思。思思一脸迷茫地看着易翮,举起手不住地揉眼睛。易翮顾不上女儿,让她自己坐好,然后就起身走到了母亲面前。

她想开口,但不知道因该叫什么。她已经七年没见父母了,他们离开易翮的时候易翮刚满二十一岁,还总是孩子气地叫母亲“妈咪”。她张口就想这么叫,但是“妈咪”两个字卡在喉咙里。她突然想到自己二十八快三十的人了,叫“妈咪”多不合适!可是叫别的她又别扭,于是她也僵在原地。

二人正这么僵持着,突然易翮背后传来“咚”的一声,让所有人都吓了一跳。易翮回头一看,原来是女儿摔到了地上。想必是又睡着了一时失了重心。思思坐在地上也不哭,还是一脸没睡醒的样子。

易翮心疼地跑过去,费劲地抱起女儿,左看右看,生怕摔坏了哪里。

父亲首先反应了过来,清了清嗓子说:“大家都赶紧进去吧”。

母亲“哦”了一声,慌张地低下头在手提包里翻找钥匙。

打开门之后易翮也顾不上行李,连抱带拖地把女儿弄进了房里,放倒在最近的一张沙发上。女儿立刻又沉沉睡去。易翮找来思思在门口脱下的外套盖在她身上,然后才松了一口气。

父亲已经帮易翮把行李都搬进了家里,大大小小的箱子堆满了半个客厅。父亲皱着眉看着,一脸复杂的表情。易翮知道父亲从小就嫌她爱打扮、穷讲究,到哪里都要带很多东西。她顿时心生委屈,心里想,“我带着个孩子,当然东西多了。我容易吗我?大老远的回来,你进门就给我脸色看”。

易翮当下决定不给父亲说话的机会,直接把目光转向母亲。母亲正把手提包和外衣挂好了,向她走来。易翮迅速迎了上去,一声“妈咪”脱口而出,扑到了母亲怀里。突然间,她百感交集,近几年来憋在心底的委屈一古脑儿地涌了上来,眼泪跟着就扑簌簌往下掉。

在母亲的怀里,易翮又闻到了奥兰油护肤品淡淡的香气,从小母亲就只用这一个牌子,易翮再熟悉不过。

母亲紧紧地抱住易翮,泣不成声地念着:“宝宝,我的宝宝,你终于回来了”。

父亲一脸无奈地走过来,一手一个地拍着二人的背,说:“都是大人了,别哭了,别哭了”。

易翮觉得,这一刻才真的像是到家了。所有的烦恼突然都不存在了。“也许,一切都没有我想象的那么糟糕”,她想到这里,越发哭得夸张了起来。

过了好一会儿,母亲比易翮先平静下来。她把易翮从怀里拉开,抹了抹鼻子跟眼睛,说:“什么都先别说了,赶紧去洗漱一下,我去做饭,你们一定都饿了吧?”说到这里,母亲瞟了一眼躺在沙发上的思思。

易翮怕母亲改变主意,当场开始审问,于是匆忙地走向堆在地上的那堆箱子,翻出了洗漱的用具和换洗衣服,迅速钻进了浴室,扣上了门。

易翮把隐形眼镜摘了下来。清洗干净之后她觉得舒服了许多,然后戴上了眼镜,在浴室雾蒙蒙的镜子里打量自己。

父母是否觉得自己苍老了?他们看起来倒是越活越滋润了,一直瘦得像个猴子的爸爸开始发福了,母亲也是面色红润,看起来更加福态。相比之下,自己倒是狼狈了许多。

不应该呀,易翮心里低呼。我应该比他们过得都好,他们给了我那么好的成长条件,和一切成功所需要的工具。而我也确实成功了,不是吗?我那份高薪的工作,在N城买下的高档的公寓,还有那笔数目不小的存款。怎么我面对他们,就总是满心的惭愧呢?

易翮皱了皱眉头,但是她没有再往下想下去。

因为她忽然感到无比的饥饿。

打开浴室的门就闻到了饭菜的香味。母亲人还在厨房里忙,桌上已经摆好了两道菜,是易翮最爱吃的糖醋茄子,和豆干炒芹菜。桌子还有三个盛满米饭的碗,和父亲惯用的刀叉与盘子。

如果在平时,易翮一定又要在心里讥讽一番。明明不会用刀叉的人,还总是要在餐桌上装模作样。美其名曰刀叉比筷子用起来顺手,却又一点都不懂得餐桌上用刀叉的规矩。那么大的人了,太虚为不说,怎么很多行径就总是那么幼稚?

可是现在易翮顾不上那些。一来她自己已经感到快要饿疯了,二来她站在女儿身边左右为难。按照易翮的原则,她是宁可把女儿叫醒也不想让她空着肚子的。可是想到刚才女儿摔倒在门口的那一幕,她心里就隐隐担心。女儿一定是太累了,还是应该让她多休息,不然万一生病了可就糟糕了。

母亲这时端着一大碗冒着热气的汤走了出来。“在那边从来都喝不到乌鸡汤。你爸爸和我呀,每星期都要炖一锅。你快来尝尝。”

然后母亲看出了易翮的为难,压低了声音说:“让她再睡一会儿吧”。

易翮点点头,为母亲拉出一张椅子,等母亲坐下,然后自己一坐下就抓起筷子和盛好饭的碗往嘴里扒饭,再也顾不上什么礼仪和形象了。

母亲不停地说:“宝宝,慢点啊,别着急,多吃点菜”。

桌子对面父亲在母女二人坐下之前就已经开始狼吞虎咽了,刀叉偶尔在瓷盘子上划出刺耳的声音。不过更多的是刀叉互相撞击,和父亲嘴里发出的声音。

他头也不抬,突然口齿不清地说了句什么。母亲和易翮互相看了一眼,然后母亲问,“你说什么”?父亲咽下一大口饭菜,重复道:“乌鸡咸了”。

易翮条件反射般地往碗里盛了一点汤和一块鸡,尝了一下说:“不咸啊,刚刚好”。

父亲看了易翮一眼,也就没再多说。

这顿饭总算平静地吃完了,谁也没再说什么。

吃晚饭易翮帮父母收拾碗筷。她从厨房走出来的时候,父母都坐在思思旁边的沙发上,看着思思发愣。

易翮犹豫着,走了过去,坐在思思腿边的空位上。

“是翼的女儿,对不对?你看那眉毛。。。。。”

“思思是我的女儿”。易翮打断母亲的话。

“多大了”?

“满五岁有三个月了”。这是易翮在心里念过许多遍的答案。

父亲哼了一声。

母亲没有让他开口,接着问:“翼呢”?

易翮本以为母亲会继续问关于思思的事情,没想到她话锋又转了回去。易翮感到有些措手不及,抓起茶几上也不知道谁的茶杯喝了一口茶。

母亲立刻起身,说:“用你自己的杯子,我去给你倒”。

母亲是医生,从小就忌讳易翮用别人的碗筷、杯子等。

“还是老样子”,易翮心里想,一边起身抢过母亲手中的茶壶。

“我自己来”。

此时易翮已经知道自己先前高兴得太早了。她原先把事情想得又多糟糕,事情它偏偏就有多糟糕。看父母已经摆开了阵势,不问出个所以然是不会罢休的。

母亲没有多说什么,又坐回到沙发上。她耐心地等易翮倒完茶,又看着她缓缓地喝了一口。父亲一直不断地换着腿跷着二郎腿,焦躁地看看易翮的母亲,又看看易翮,再看看思思。

等到易翮放下杯子,母亲才又问:“翼呢”?

易翮有些恼怒了。“不知道”。

父亲终于从座位上弹了起来。看得出他已经忍了很久了。

“什么叫不知道?这是他的孩子!他人呢”?

易翮也随着父亲抬高了声音:“不知道就是不知道!这是我的孩子,跟他无关”!

“笑话!没有他你这孩子是怎么生出来的”?父亲对于易翮的顶嘴更加愤怒,又把声音提高了一些。

易翮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但她也不想看着父亲气焰嚣张的样子什么都不做,于是盖过父亲的声音喊道:“我再说一遍,孩子是我的,跟别人都没有关系,你们不要在我面前提他”!

“好了!两个人都不要叫了!”

母亲难得大声说一次话。易翮和父亲都不可思议地看着她。以前父亲骂易翮的时候,她很少顶嘴,只是倔强地抿着嘴,看也不看他一眼。实在委屈了,会流泪。父亲骂易翮的时候,母亲是从来不插嘴的,因为她知道越插嘴父亲只会越来劲儿。这次母亲在他们吵得正欢的时候喝住了两个人,让易翮觉得非常新奇。

母亲见两个人顿时安静下来,便又放低了声音,没事人一样地说:“让你女儿吃点东西,然后去洗个澡。”

易翮扭头看思思,发现她不知何时已经坐了起来,睁大了眼睛看着易翮。她心里罪恶感顿时翻涌上来。小的时候父母吵架易翮总是非常难过。生下女儿之后她常提醒自己不要让女儿面对类似的局面。易翮沮丧地想,这次如果不是父母不停地追问关于翼的事情,她也不至于如此失态。

她摸了摸女儿被汗水浸得黏呼呼的小脑袋,一阵地心疼。女儿是最无辜的,却也是最大的受害者。

把女儿在洗手间安置好之后,易翮又在门口等了一会儿,听见里面水开始哗哗地流的声音之后,确定女儿自己都整治好了,才又回到客厅的沙发上坐下。

父母都沉默地看着易翮,她知道他们在等她给他们一个交待,可是让她从何说起?从一开始父母似乎就不太满意翼和她交往。也许是因为她始终没有把翼带回家,让他们觉得翼对自己的女儿并不认真,是个不负责任的男人。

想到这里易翮苦笑了一下。她回想自己当时矛盾的心情。一面迫切地希望父母可以像自己一样,看见翼的种种优点。记得每次回家的时候她都会跟父母讲关于翼的事,希望从他们的眼神或语气中得到一点赏识与肯定,或者,至少是最起码的接受。可是往往父母只是敷衍一声,然后当她什么都没有说过。另一方面,她心里也不理解,为什么翼不愿意随她回去见父母。也许是他从一开始就感觉到了父母对他的不友善。其实她也不知道真正的原因,也从来不想多问。她总觉得,凡事不要勉强他,他心甘情愿的才是最好的。可是她心里偶尔也会冒出一个小小的问号-难道他对我真的并不认真?但往往才开始有这样的念头,就被她强压了下去。

那时每每与朋友谈起这些,朋友们都会怪易翮没出息,太让着翼了。用他们的话说,平时挺要强的一个女孩子,怎么到了男朋友那儿就像个受气的小媳妇?可是易翮从来不理会他们说什么,她心底对自己说,别人都不知道,不过没有关系。就算整个世界都不理解,只有我懂也就够了。他们,我的家人、我的朋友都不需要知道翼到底是个怎样的人,只有我明白,他是我一生最大的幸运。

“你和翼结婚了没有”?母亲压低了声音。

洗手间里传来了思思一阵阵地高歌,和时不时的欢笑。小孩子啊,还不知道生活的烦恼,多让人羡慕。

易翮摇了摇头,固执地看着手中的茶杯。她知道在这件事上,她彻底地让父母失望了。可是她选择了自己的人生,她不欠任何人任何交待。

另一方面,不能让父母高兴是作为女儿的失败。

“翼知道思思吗”?母亲毫不留情地追问下去。

易翮腾出一只手来支住头,感觉倒太阳穴阵阵地疼。她又轻轻地摇了摇头。

“你们分手了”?

点头。

“在发现孩子之前”?

点头。

“他不要你了”?

这个问题是父亲问的。

易翮终于抬起了头,带着一种奇异的神情望着他。她察觉父亲问这个问题的时候,声音里竟然有一丝期待。

她想,父母当然希望自己幸福,可是他们从一开始似乎就认为被翼抛弃是她必然的结局。可是就算他们的预见是正确的,又怎么样呢?

再说,他们错了。

但是她倔强地不愿回答这个问题。

她想起那天她离开翼的时候,心里那种撕裂般的痛。她到现在还能感觉到。这么久以来,心也没有能够麻木。到了那个地步,那种伤害,是谁抛弃了谁又有什么区别?

感情本来就是两个人分享着的。任何失败,想必也要两个人来承担吧?至少易翮一直是这么认为。

更何况,她继续想到,他们都不明白我和翼之间的感情。想着想着,眼前就浮现出初次与翼相遇的情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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