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相遇
第三章:初遇
在我的回忆里,你像梦一样缥缈,
我甚至不知道,你是命中的注定,还是我脑中的幻影。
于是我们的故事,建筑在这虚实不清的回忆之上,
故事还没有开始,就已经在消失。
易翮父母的工作性质决定他们常常需要迁移,国内国外到处漂泊。易翮从来没有在任何同一个屋檐下居住久于三年。她记得,父母的家永远空空荡荡,随时准备离开的姿势。
等到父母终于决定在中国B城安定下来的时候,易翮开始上中学。
父母工作繁忙,没有时间管易翮。易翮厌恶国内填鸭般的教学方式,加上青春期叛逆的心理,学业糟蹋得一塌糊涂。后来母亲常说,他们看着挺聪明的一个孩子就这样荒废了,真是心疼。可就是如此,父母也一直纵容。他们一个比一个晚回家,很少过问易翮在做什么。易翮以为,她一辈子就会这样懒懒散散地过下去,谁知十六岁那年父母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跌破眼镜的决定。他们要带易翮去遥远的美国上学。
很久以后,易翮都在尝试身临其境地体会父母当时的心情。她怎样都想不明白,为何两人皆处于自己事业的顶峰时,同时放弃,彻底离开工作岗位,到异乡去重新开始。
易翮知道,美国是人人向往的地方。那个美国梦,不知道骗去了多少人。可是父母没有那么傻,他们知道,很多人在美国也不过一辈子窝在华人街、中国城里,靠洗盘子为生,穷困潦倒地过一辈子。他们不一样,易翮的父母接受过高等教育,在欧洲生活多年,他们什么样的市面没有见过,谁在乎美国。
起先易翮以为,他们纯粹是出于无私的父爱与母爱。
他们很少谈起离开B城的原因。偶尔回忆在B城的生活,无限惆怅。
可是人生中从来没有那样简单单纯的理由,易翮后来才明白。
他们在美国的M州住了下来。A城很有一点易翮小时候居住的欧洲小镇的样子,环境优美,民风纯朴。一座城环绕着世界闻名M大学建筑起来,四处都飘着书卷气。
易翮到了A城的第一天,父亲就带她去了M校校园。他对易翮说,你至少要考上这里,否则我和你妈妈的一切努力就算是白费了。
顶着父母的期望与压力,易翮也踏实了下来。她心里明白,这是背水一战了。她一面心疼父母不该为了她作出那么大的牺牲,一面怨恨他们以次要挟。可是无论如何,她在美国学校自由的气氛下如鱼得水,顺顺利利地考上了M校,也总算是对父母有了交代。
自从来到美国之后,易翮原本活泼开朗的性格渐渐收敛,整个人孤僻了起来。倒不是因为语言的障碍,无法和周围的人沟通。学习一门新的语言对易翮来说从来就不是问题,她在欧洲已试练过。
易翮自己也不明白,为何突然变得自闭。父亲说,她终于把精力放在学习上了,明白了生活中,哪些事情是重要的,哪些事情是不重要的。母亲说,大概是变动太大,易翮始终没有完全恢复过来。只有易翮自己知道,几经变动,性格跟着环境的转变也一起转变,像是每去一个地方就戴上一副新的面具。可是慢慢地,她筛选出了最适合自己的那副面具。她天生如此,她把身边的人看得太透彻,以至于不屑再与他们来往。她不像一般同龄人那样,爱喝酒、吸烟,尝试一切新鲜事物。她也不向往幼稚的恋爱。孤苦的时候,她半夜开着车在空旷的公路上飞驰。她觉得自己从来没有如此自由,如此自我。
父母渐渐发觉,易翮自闭过了度。可是他们已经无力回天。他们原本期盼易翮进入大学之后,在新的环境下可以有所改善,但是大学对易翮来说,与高中没有太多区别。
她没有把很多精力投入到学习当中,因为她告诉自己,其实学习只有那么重要。可是她也没有过度放纵自己,因为她始终盯住了未来的目标。她没有多大的野心,只是父母从小提供了优越的生活环境,所以易翮对自己说,以后的目标就是找到一个过得去的工作,足以满足自己那些物质的欲望。
渐渐的,易翮学会了用物质去填补心灵上的空缺。随着开销越来越大,她将来的目标也越来越难到达。在易翮看来,能养活自己的职业,大概只有两个, 医生与律师。两者比较之下,她更喜爱律师。就这样,她很早就草率地决定了自己一生的职业,剩下来的时间,盲目地低着头,奋力向目标奔跑。
大学之后,易翮迫不及待地搬离父母的家,开始独立生活。
她自然没有像多数同学一样,选择方便结交朋友的学生宿舍,而是与陌生的同学在校园附近合租了一间公寓。她与谁都不来往,连同住的室友也不甚了解她。易翮待人礼貌但冷淡,与人时刻保持着距离。
也许父母的生活过于死板,易翮急于改变。她颠倒着白天与黑夜,也不定时用餐,一切按照自己的喜欢去做。几个月下来,倒也活得轻松自在。她常常几天都不开口说一句话,烦闷的时候就去门口的咖啡馆喝杯热可可,一坐就是整个下午,一动不动地望着窗外匆匆而过的行人,然后讶异时间怎么这样悄无声息地流走了。
如果不是那个寒冷的冬夜,她的生活一定会这样继续,一天接着一天,每一天与前一天一样。
易翮也像很多其他学生一样,打一份工,赚点零用钱。她选择黄昏到天黑,坐在体育馆门口的玻璃柜台后,检查来客的证件,偶尔递给受了伤的运动员一片创可贴。多数时候,她都随身带着厚厚的课本,摊开了一桌慢慢地看。那间小小的柜台是最好的学习场所,僻静极了。
工作前她习惯小息一下,好提起精神工作大半夜。
那天她意外地睡过了头,匆匆跑到体育馆,没有时间携带沉重的书包。她看遍了柜台抽屉里面所有的说明书,再看看表,不知道漫漫长夜怎么熬过去。渐渐地,一个个体育厅里的球声、脚步声、呐喊声慢慢传进了她的耳朵里,越来越嘹亮。好奇心无形中牵引着她,走出了柜台,走向那个长长的、昏暗的楼道。
楼道里只有四个门,通向四间体育厅。灯光从敞开的门内洒向外面,给昏暗的楼道增添了一点光亮。易翮心想,多像是童话里那一扇扇不许被打开的门。
她慢慢地往前走去。
左手第一间是体操队练习的地方。地上铺满了厚厚的垫子,一个个光着上身的男生在空中翻腾,像是一个小型的马戏团。
第二间被乒乓球队占领了,拥挤地摆着三排桌子,易翮永远都不会想明白那间屋子里的几十个人为何都对那个白色的小球那么着迷。
第三件是拳击运动员的地方,易翮只看了一眼,正好瞥见一个人被对手一拳重重击倒在地上,于是匆忙离开。
第四间是摔跤,看过拳击之后她并不想多作逗留,可是还没来得及转身,一只塑料瓶子从脸上擦过,脸颊顿时火辣辣地疼痛起来。她还没有回过身,就听见有人抓住她的手臂,另一只手抓住她的下巴把她的头扭向一边。一个声音从耳边传来,“让我看看,有没有伤到哪里”?
她甩开那人的手,退后一步。那人嘴里不停地道歉。他身后跑来另外几个人,也都围了上来解释说他们互相开玩笑的时候失了手,瓶子砸错了人。她赶忙摇手说不要紧,转身向玻璃屋走去。有人跟了上来,她并不确定是不是最初碰她的那个人,最初她并没有看清他的相貌。那人伸出手,递给她一片创可贴,说:“我队友不是故意的,你不要生气。你脸上出了点血,赶紧贴上吧”。虽然玻璃屋里有的是创可贴,可她没有拒绝。她觉得心里暖暖的,在这个体育馆里打工这么久,第一次有人关心她。她接过了创可贴。楼道里昏暗的灯光下,她没有能够看清他的脸。依稀觉得是个其貌不扬的人。她道了谢,那人便转身离去。她不由地望着他的背影。肩很宽,一件灰色的体恤已经被汗水浸湿了,贴在他背上,随着走动隐约勾画出背部的条条肌肉。身材还算不错呢,她微微一笑,转身走向柜台。
很久之后易翮眼前还常常会浮现这一幕。那个面目模糊的人,她心里确信就是翼。她试探地对翼提起过,可是翼并没有任何反应。她心想,他一定早已经忘记了,可是她总会记得,那是他们的初遇。
两天之后,易翮在图书馆写作业的时候,他走过来坐在了她身边。她抬起头朝他笑了笑,他端详了一下易翮的脸,满意地说,“几乎看不出来了嘛”。易翮知道是摔跤队的人,直觉地认为,应该是递给她创可贴的那个。 那时易翮才看清了他的脸。脸上比摔跤的时候多了一副眼镜,遮住了一双善良的眼睛。不过给易翮留下印象最最深刻的,是他的鼻子。易翮一直坚信,这是她一生中见过最完美的鼻子。弧线无比坚毅又不失优雅,谐和地镶嵌在一张平凡的脸上,不知不觉中把那张脸点缀成与众不同。他的嘴唇薄薄的,抿着嘴。易翮总认为,薄嘴唇的人刻薄,可是不知为何,她没有一刻认为,他会是一个刻薄的人。还有那一头短短的,厚厚的,乱糟糟的头发,曲曲卷卷的贴在他的头上,让人总想忍不住伸手去抚平。
一向待人冷漠的易翮不知道被什么牵引着,向他伸出手,说:“我叫易翮”。他握住她的手,“我知道。我叫翼”。
